最近中國大陸最鬧騰的大事是正在召開的"兩會"。凡是家裡有電視的老百姓一定知道正在開"兩會"。但"兩會"到底是什麼，相信還有很多老百姓說不清楚。我這樣說的理由是，在中國至少佔一半比例的農民，以及從小學到高中的學生，可能絕大多數並不知道"兩會"到底是什麼會，儘管他們可能知道兩會是我黨的會議。如果你告訴他們兩會是"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全國政協會議"的簡稱，他會問你，那"政協"又是啥呢？
     比如，我認識的西北農民紅娃就說，"兩會"是個球。他說，共產黨除了開會就是收费，咱沒有文化，你開會能讓農民過好日子，那你就開，你開會還是不停地讓咱交稅呢，那你就是個球！
     那一年的春天，我從四川回到西北的C村繼續做調查，恰逢兩會召開之際。有一天，村委會在王書記家裡開會，我去湊熱鬧。到王書記家裡開會的好處是比較暖和，有大茶缸的熱茶喝，壞處是跳蚤太多。但跳蚤識貨，它們只攻擊我這樣的陌生人，對自己的鄉親則相當溫和。
     紅娃不是小娃子，從他的名字來看，就知道他的出生與火紅的年代不無關係。紅娃是二隊的隊長，他本來不是村委會成員，但他有點小頭腦，有點小本事，讀過書，做過豆腐，還是村裡最早出去打工的人，村長很器重他。但書記就不那麼得意他，書記本人很聰明，他就不大喜歡比他更聰明的人。在農村，雖然村委會和黨支部是兩個平行的組織，但很多時候，村委會要聽黨支部的，好在窮村子裡的組織結構比較鬆散，紅娃就可以經常列席會議了。
     那天開會是管計生的婦女領導念報紙，她只念和農村問題有關的兩會"精神"，因為不認識的字太多，就讓我代念，念了一大半，紅娃就發表了上述觀點。他說："'兩會'是個球！……"這話讓我相當震撼。書記說，你要聽完，體會精神，啥球不球的!村長也說，聽人家念完，人家是大知識份子呢。我讀完了，有些心潮澎湃，因為國家要給農村搞稅費改革了，就是說"三提五統"要告別歷史舞臺了（注），除了皇糧國稅，農民可以少繳或者不繳很多錢了，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可是村長髮愁了，他說，沒了"三提五統"，鎮上那些幹部靠誰養活？我看沒了"三提五統"，還得有別的名堂。他轉向我說："國家的政策都是好的呢，是為農民著想，但是國家不瞭解農村的情況。咱們鎮上真是窮得很，可是還有那麼多公務員，都是靠關係進去的，要是發不下工資，那可是不行。"書記說："各有各的辦法，咱也決定不了，到時候都聽上頭的，他政策左了，你就右一點，他政策右了，你就左一點。"紅娃沒有再表什麼態，但是他說"共產黨除了開會就是收费"的話，真實地反映了農民對共產黨的認識。
     對我來說，那一年春天對 "兩會"的記憶一直停留在56個跳蚤大包和紅娃的那句經典名言上。
（注："三提五統"中的"三提"指公積金、公益金、管理費三項提成；"五統"指"五項統籌"，包括教育附加費、計劃生育費、民兵訓練費、民政優撫費、民辦交通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