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 Luoke's Diary

遇罗克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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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1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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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eat Proletarian Cultural Revolution, commonly known as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was a social-political movement that took place in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from 1966 until 1976. Set into motion by Mao Zedong, then Chairman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its stated goal was to preserve...

1966年

1月2日

完成一篇约三千字的评论:《从马克思的一封信想到的》(是马克思给库格曼的—封信,见《资本论》附录),借题批判近来报刊上赫赫一时的姚文元的机械主义观点。他反对吴晗的《海瑞》,认为历史上无所谓清官。

1月27日

读完《论语释注》。怪不得在18世纪法国哲学家之中,有的人对孔子推崇备至。我觉得孔的学说所以远胜于庄、墨、韩子诸家,其原因在于他的“中庸”之道。……明确地提出学问为政治服务,明确地提出圣人可以企及。因为圣人并不是生而知之的,是学而知之的,这就是把学术公开化,而不是神秘化了。今天的学说正在走向神秘之途,有很大的原因是不学无术的缘故。

1月28日

读完斯大林的《马克思主义和语言学问题》。……如果赫鲁晓夫真的全盘否定斯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我是反对的。但是如果在他的理论面前顶礼膜拜,也同样不正确。

1月29日

那时我国对外积极争取和平……对内则受了斯大林《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的影响,致力于提高人民生活水平。致使国家建设欣欣向荣、国外颇孚众望。治国者庶几可以无为而治矣。今天则不然。过分强调主观因素,忽视物质条件与既成事实,治国者手忙脚乱,被治者日以继夜,但成绩却不理想。54年尚可公布预决算,今天连公布一下都不敢了。正所谓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十足的愚民政策!

2月6日

《人民公敌蒋介石》乃陈伯达所作。……始知蒋介石从流氓爬上总统的高阶。蒋用两面手法,杀人行不义而为一己之私,实乃独夫也。

但陈亦不可称为高明理论家。其颂毛为“智勇双全”、“弥天大勇”足令人齿寒……依陈的推理,毛岂不也成了“独裁者”了吗?人民的力量何在呢?当然,陈的这个错误是最起码的。由陈来主编《红旗》,欲不教条,诚大难矣!

2月7日

我为什么要读逻辑著作呢?因为姚文元等人的文章,之所以得出谬误的结论,其逻辑错误必为原因之一。故读此以批判之。

《谢瑶环》剧本文学性颇强,亦足具艺术魅力,今以左倾教条主义诽谤之,以过火的政治论之,则几成大恶不赦矣!

2月10日

寄去《红旗》的《从<海瑞罢官>谈到历史遗产继承》,给悄无声息地退回来了,报纸上—些无聊人大喊:“吴晗的拥护者们。态度鲜明地站出来吧!”今天有篇态度鲜明的文章,又不敢发表。上面划得满是大杠杠、小杠杠,我重读了一遍.又给日报寄去了。

2月15日

去看《地道战》,以后的电影,—定离不开读毛著的镜头了。越来越滑稽。……

……买来《文汇报》(13日)一看,果然有。……发表—篇文章真是难得的很!不过,这在家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父亲和母亲以及来和父亲下棋的棋友都害怕起来。他们—见那标题《和机械唯物论进行斗争的时候到了》就十分不安。文中的小标题也使他们不知所措。整个版面的安排对我也属不利……我的文章俨然是工人和农民的反面教材了。

……生活在今天对我来讲.成了干干净净的零。我有什么可怕的呢?未来只有胜利,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既无胜利也无损失罢了。我要是害怕,那不十分可笑吗?

凭心而论,《文汇报》大部分删得也还不失本来面目,文笔依然犀利,论点也还清楚。敢道他人之不敢道,敢言他人之不敢言。足以使朋友们读了振奋,使认识我的人知道生活并没有把我逼垮。难道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吗?天下之大,谁敢如我全盘否定姚文元呢?谁敢如我公开责备吴晗不进一步把海瑞写得更高大呢?那些折中的文章,名为否定实是肯定的作者,可有我的态度鲜明、立场坚定?

这时候,有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我甚至想,如果《北京日报》发表我那篇《从〈海瑞罢官〉谈到历史遗产继承》就更好。……真理是在我这一边的,姚文元诸君只是跳梁的小丑。“尔曹身与名俱灭”,在历史面前,正是他们在发抖。

4月30日

读完了(法)拉·梅特里的《人是机器》。……我总觉得,今天的文化、哲学的发展不是人类历史上进步的继续。梅特里那种细致地观察、点滴的探索,在今天就没有继承。我们架空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固然,梅特里只考虑到生理原因而没有考虑到阶级原因,这是不对的。但一反而为之,也不能不算是偏颇。我们终不能否定,梅特里哲学也有其合理性。难道这就是大变革吗?不!哲学是只承认扬弃而不承认抛弃的。历史注定了今天的文化需要反复,而反复的过程是痛苦的。

5月1日

看芭蕾舞剧《白毛女》。……就其所费的人力和所取得的效果相比较,是所得甚微的。……每逢抒情就缩手缩脚。……重事不重情,当今艺术之流弊。

5月2日

读《波斯人信札》一百余页,自有妙句:“对于宗教事业发展的热心,并不等于对宗教本身的爱戴,而且热爱宗教,遵奉宗教,决没有必要因此而憎恨与迫害不遵奉的人。”可把“宗教”改为“思想”或“马列主义”。

5月3日

×××××号召,对毛无限崇拜、无限信仰,把真理当成宗教。任何理论都是有极限的,所谓无限是毫无道理的。

5月4日

《波斯人信札》:“我设想在某王国内,人们只许可土地耕作所绝对必需的艺术存在——虽然土地为数甚广,同时排斥一切仅仅归官能享受与为幻想服务的艺术,我可以说,这个国家将成为世界上最贫困的国家之一。”

何谓不朽?不朽,在于引起后代的共鸣。孟德斯鸠可谓不朽,其洞察力已经逾过二百多年了。

5月7日

目前开展反对美化帝王将相的运动,而毛主席诗词中就出现了许多帝王将相。毛主席是批判他们呢?还是歌颂他们呢?今天一切都要用毛泽东思想做指南,回避这个问题是不利的,但也没有人敢提,因为这确实需要一定的魄力。

5月10日

大力批判邓拓,必有更高级的人物倒了霉。

5月13日

文化革命,闹得不可开交。满都是“工农兵发言”,发出来的言又都是一个调门。我想这次假使不是反对邓拓,反对的是姚文元,只要报纸上说姚是反革命,那么,这些“工农兵的发言”用不着修改,就可以用在姚文元的身上了。

晚间骑自行车到故宫角楼,凝望护城河水和黑黝黝的古代建筑,自问:努力够了吗?修养够了吗?都不够。可以休息吗?能够自满吗?前途还漫长着呢!

5月14日

看了受批判的电影《舞台姐妹》,正如影片中所说的(说的是解放前国民党禁演《祝福》):“连这样的戏都不让演,还让演什么呢?”

5月22日

报刊上轰轰烈烈地开展文化革命,我是颇有感触的。

一、工农兵参加论战。谁掌握报刊,谁就掌握工农兵。工农兵批判的不是言论本身,而是不许“敌人”破坏社会主义。因此,报刊上所谓的工农兵论文,现在看来是批判邓拓的,但不用掉换几个字就可以变成下一次运动批判其他人了。工农兵哲学的时代远没有到来,最大的障碍是幼而失学,现在又没有自修条件,要想在一天十多小时劳动之余,要想在民兵、会议等活动充斥之下,写出一篇文章来,那是十足的谎话。事实上,广大群众对这件事是不关心的。

二、(略)

三、争论双方:现在被批判的一方是过去代表党的。例如,邓拓是市委书记。《北京日报》是市委报刊,《前线》是市委杂志,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又是中央政治局委员,等等。而开火的一方则是上海文联的姚文元、民主党派的报纸《光明日报》、《文汇报》,即使是《解放军报》吧,也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高炬”。……这么看来,要说攻击党,大概应该指那些民主党派的报纸。可是这时急急忙忙把工农兵搬出来了,如果不是确定了谁该受批判,是不肯轻易搬出这个法宝的。……内幕真复杂,只把局外人蒙在鼓里。

5月23日

《解放军报》曰:政治好,业务也可以不好。……很显然,假使政治好的人反而不如私心杂念的人钻研业务时干劲足,不正说明政治的无力吗?事实上,比如说,乒乓球队获胜是因为毛泽东政治思想挂帅,那么,人们不禁要问,篮球队不也学习毛主席著作吗?苏联队不是没学吗?为什么中国队败给苏联呢?讲不出来了。这是用政治讲不通的问题。知道走错了路,而又不敢回头的人,必然用歪理来解释真理。

5月31日

傍晚车间开会批判邓拓,老工人发言,回忆解放前痛苦生活,声泪俱下,但和邓拓毫无关系。

6月3日

详读《人民日报》发表吴晗、胡适的通信,实在是一般学术问题,且有相当民族感情,可惜谬解。

6月4日

市委易人……大家当然都拥护党中央的决定,但谁也不知××、刘仁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吴德又是何许人也。看来,要是中央易人,大家也会同样敲锣打鼓的。——热情带有极大的盲动性……学校大哗,每个学生都仿效北大七同学,给领导大刷大字报。所谓北大七人的大字报,也无非是骗局而已。

6月7日

这是给初出茅庐的青年第一次“革命”的洗礼,“群众运动”的洗礼!好一个“群众运动”!不讲官面文章,谁也不会相信修正主义者会怕这样的大会!更可笑的是,口号里有:“誓死保卫毛主席”,大家都喊,想过没有,是谁要害毛主席?邓拓的舌剑吗?那还远远不够资格哩!到底是谁,报纸上没有公布.谁也不知道,但喊口号。

6月12日

晚上看到受批判的电影《红日》。这么一部深受束缚的片子所以受批判,就是因为里面有一些东西是真实的。今天要求的决不是什么“革命的浪漫主义”和“革命的现实主义”,而要求的是“革命的空想主义”。要一切死人活人给我们说假话,欺骗人民。希望现实也去迁就那些假话。这确实能够蒙骗一部分没有实际经验的知识分子。……但是,在事实面前,当权者永远觉得会有压力。今天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这么不正常,即可做为明证。

6月17日

听弟弟、又听母亲说,小牌坊小学四年级的一个李老师自杀了,小学生冲动起来,连校长也给打了。小学生是没有分析能力的,这种盲动,真的像新市委所云:“是可爱的”吗?欧洲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儿童也从家里跑出来东征去了。结果呢?被商人卖给萨拉森做奴隶去了。

6月26日

读《中国散文选》,是五四诸家选本。……五四是出人才的时代,今天的所谓文化大革命是没法比拟的。

7月6日

工作是难耐的寂寞,幻想充满了脑际,对于我,革命的欲望是多么强烈呵!

7月18日

读完《五四小说选讲》。能够自由地阐述自己思想的作品才是有出息的作品。非如此就不能真实地刻画一个时代的面貌。由此看来,今天所谓的文化大革命,较之五四时代,真是相形见绌了。

7月29日

开全厂大会,宣布中央两个文告,今后运动方向是直指当权派……所谓当权派云云,亦可证明,这根本不是什么阶级斗争,而是领导与被领导之间的矛盾。为什么群众“哄”起来?那是积了多年的怨气,这次导而发之。正因为客观上解决了这两个阶层之间的问题,社会才得以进步。才能出现某些大快人心的现象。可是,又因为口号提得不中肯,宫廷政变迅速,致使准备不足,而是呈现混乱状态。总之,这跟文化毫无关系,也跟阶级毫无关系。

8月3日

下班参加一车间声讨宋玉鑫的大会,宋相当沉着……会上下雨了,群众多一半都找到了伞或是避雨的地方。宋挨淋,我若有伞我就想去给他打一下。鲁迅说:“敢摸着叛徒尸体痛哭的是中国的脊梁”,……我同情他吗?不,我对他养尊处优……以空头政治来刁难人,为一己私利服务,是恨入骨髓的。……但是,我决不同意群众言不由衷地质问:“你为什么删改八条?为什么不让我们学毛著?为什么不接受印刷毛选的单面印刷机?”这是荒唐的,似乎只有此才算罪过,……把干群拉到敌我矛盾上来,害处多么大呵,既制不服对方,又说不服自己。为此让他淋到大雨里,岂不枉哉?

8月5日

近来听说“红卫兵”,亦即中学生,身穿军人服,戴领巾……都是革干子弟,今天给我们送来一张大字报,“资产阶级狗崽子”等词出现了好几处。说有人对他们行凶了。……谁敢哪?这都是流氓把戏罢了!……实在太嚣张了。

8月8日

晚间开会斗宋玉鑫,但宋始终不承认自己是黑帮。这种气节是值得学习的。假使他认为是对的,就死也不能说是错。革命,只能信托给有气节的人。

8月31日

这个星期着力写出身方面的论文,改名为《略论家庭出身的几个问题》,这几天所以搁笔,是因为毛都戴上了红卫兵袖章,过分攻击红卫兵的话只得不说了。

8月22日

听说红卫兵把王府井各个铺面全改名字了。现在市内叫东方红的大街不下五条,叫红旗的铺面不下五十个。一切能引起旧的回忆的东西,统统消灭了,但新的东西又是这么贫乏,因此只好有五十多面红旗了!

8月23日

去王府井,果然不成样子,各种纸条贴满了墙壁,门面字号全砸了。荣宝斋遭到最大的浩劫。还有人声言,要烧北京图书馆不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书。……我又看了青年会(基督教)也站满了红卫兵,大改了模样。

据说红卫兵砸人的家,理由是没有主席像,或在像后面放了别人的像,翻到翻译小说就烧掉,好一个焚书坑儒。

8月26日

我想,假若我也挨斗,我一定要记住两件事:一、死不低头;二、开始坚强最后还坚强。